玛格丽特的故事(第3/6页)


我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传记作家。事实上,我几乎根本不是传记作家。主要是为了自娱,我写了若干篇短小的论文,论文的研究对象均为文学史上无关紧要的人物。我的兴趣始终在于为落败者写传记,这些人在世时默默无闻,去世后便陷入了无人知晓的深渊。我喜欢打开已经在档案架上尘封了一百年或更久的日记,发掘出被埋没其中的人生。与别的事相比,复活已经绝版了好几十年的回忆录中的人物,差不多是最让我高兴的事情。

有时,我的研究对象恰好足够重要到能引起当地某个学术出版商的兴趣,于是我就发表了一些属于我自己的作品。它们不是书。不是像书那么庄重的出版物。其实只是几篇文章,装订在纸质封面内的薄薄几页纸。我的一篇文章——《兄弟诗人》,探讨了茹尔·朗蒂埃和埃德蒙·朗蒂埃兄弟以及他们合著的日记——吸引了一个历史学编辑的注意,被收入一本有关十九世纪文学和家族的精装版论文集。一定是那篇论文博取了维达·温特的关注,但是它出现在那本论文集里相当容易令人误解。书中满是学者和专业作家的作品,我的文章位列其中,就好像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传记作家,但其实只是一个浅薄的涉猎者,一个有才能的业余爱好者。

研究人生——已经死去的人的生活——只是我的爱好。我真正的工作场所是书店。我的工作不是卖书——我父亲负责卖书——我的工作是照料书。我常常取下一册书,读一两页。毕竟,说起来,阅读也算一种照料。那些书单从出版年份而言,还没有古老到值钱,也没有重要到会被收藏家搜寻,然而,即使它们往往从里到外都很无趣,我还是珍爱它们。无论内容多平庸,总有一些东西会触动我。因为某个如今已离世的人曾认为那些词语很重要,需要被写下来。

人死后就消失了。他们的音容笑貌和呼吸的温度,他们的肌肉,还有骨骼,所有关于他们的生动记忆,都停息了。这既可怕又合乎自然规律。然而,有一些东西能免于湮灭。因为它们将继续活在他们写的书中。我们能够重现它们。他们的幽默、他们的语调、他们的情绪。通过写下来的文字,他们能惹你生气,也能逗你开心。他们能给予你安慰。他们能让你困惑。他们能改变你。所有这一切,他们都能做到,即使他们已经死了。根据自然法则应该消逝的东西,由于纸上的墨水所创造的奇迹,都能像琥珀里的苍蝇、冻结在冰里的尸体一样,被保存下来。这是一种魔术。

就像守墓人一样,我照管书籍。我清洁它们,对它们做一些轻微的修补,使它们保持良好的状况。每天,我都会翻开一两本书,读上几行或几页,让被遗忘的死者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当他们的书被人翻阅时,这些死去的作者是否能感知到?他们身处的黑暗中是否会出现一星半点的光亮?当另一颗心在阅读他们的心时,这种轻微的接触是否会拨动他们的灵魂?我确实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人死后一定非常孤独。

尽管我在此谈及了我个人最关注的东西,但我明白自己一直在回避问题的实质。我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本性:更确切地说,看起来我好像是在强迫自己克服习惯性的沉默寡言,其实我写任何东西都是为了避免写到一件要紧的事情。

然而,我要写它。“沉默不是讲故事的自然环境,”温特小姐曾对我说,“故事需要言语。没有言语,它们就会变得苍白,它们会得病、死掉。然后它们会萦绕在你的心头。”

相当正确。所以我在这里写下自己的故事。

十岁时,我发现了我的母亲一直在保守的秘密。此事至关紧要的原因在于母亲所保守的并不是她的秘密。而是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