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16页)

哎呀,就像1973年那会儿,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情,阿坚他们营误领了女兵服,短上衣,裤子旁边是开衩的,更奇怪的是,每个人都附加了一套“锁链零件”,士兵戏称那是“加减服”。那些东西和槟榔皮一样硬,刚好能遮住胸部,颜色深绿浅绿都有,就像是一只只巨大的金龟子。

部队里常有这些好笑的事情,但也常有让人恐惧的事情发生。生活总是这样,即使是十分细小的事情里也总是附带着痛苦。生活中总也不乏难忘却令人没有勇气诉说的事情。

阿坚过了马路,在一家饭店门口的路灯下,他看到一个乞丐蜷缩着身子站在那里,手插到腋下,不断向行人点头作揖,用低沉而又自信的声音在说:“同志啊,请关心一下他人的处境吧!请体恤一下遭受水灾的难民吧,同志!”

“他妈的,一个要饭的态度还这么强硬?他妈的,不是老子们跟侵略者打上一仗,你他妈连饭都要不成!”一个衣着体面、穿短大衣的男人搂着一个穿羽绒服的美女从饭馆里出来,趾高气扬地说道,“喂,低声下气点,老子才给钱!”

穿着羽绒服的女人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就好像被人挠到了痒处。

“说来也真好笑,等什么时候我要在书里写写这样的场景。”阿坚很自然地想到,或许将来还可以把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和那个乞丐写成老朋友,甚至是战友,或者是其他密切的关系。

阿坚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件事。他所有的思绪都混乱起来,没有任何条理,思想和情绪交织在一起,好像是要模糊那纠缠折磨他内心的忧伤主题。尽管如此,他也知道正是这断断续续的、没头没尾的、前后矛盾的思绪在帮助他脱离内心的痛楚。

在夜色中的大街小巷穿行,令他觉得就像走在奇异的迷宫里。在这些大街小巷所遇到的人和事,表面看来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什么意义,汇集在一起却非同一般。正如单个的阿拉伯数字,一旦串联在一起,就可以组成一个无穷大的数。无数个夜晚,他走在大街小巷里偶然“捡到”的“数字”,总是引诱着他继续整夜不停地在街上闲逛。

渐渐地,这种闲逛似乎变得必不可少,一天不去,他就觉得黑夜里的生活杂乱无序,甚至令人厌倦。他有时候会毫无目的地跟着前面的某个人走,随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那人消失在某个房子的门口,他还会通过那人的背影极力想象他的相貌和生活方式。他努力将自己融入他们的生活中,尽管觉得那些人的生活与他是格格不入的。

他回忆起1972年,他常常和侦察兵小A以及“牛头”阿胜,这些被称为“圣地小子”的人在丛林里碰面。他们绑上吊床,躺在一起,整夜恣意谈论街头巷尾的各种事情,还会出一些琐碎的问题考考彼此。比如,某条街在哪儿?哪条街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简陋的房子?哪条街上的房屋最多?哪条街最短?哪条街最古老?那条街为什么被称作“追街”?河内哪家饭馆专门做烤蛙?哪个咖啡馆最好?等等。这些问题,最后总是阿坚取胜。就连三代在草市街靠开三轮车谋生的阿胜,也不得不承认阿坚比自己更熟悉河内。

可以说,没有哪一位河内籍的士兵比阿坚更了解这个城市了,阿坚能够分毫不差地描述出那些古街的细枝末节。比如,河内有大大小小多少湖泊?钦天路有多少条巷子?哪条街上的女孩最漂亮?太平洋电影院常在哪几个晚上放电影,用什么方法能够买到票?等等。

不过,大家可能想不到的是,阿坚对这些街巷的认识并不是从小累积的,而是在战争中了解到的。事实上,当兵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在读的高中生,很少在街上闲逛。当兵之后,他才真正对河内的街道了如指掌。因为他曾在几个不同的营房待过,结交过很多河内籍的士兵,正是长期到处转战的军旅生涯以及深山丛林中的黑暗岁月,让他对生他养他的故乡有了深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