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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第4/4页)

“把他带到这里来?”

“随你的便,不到这里来,就到医院去。”

“我跟妹妹商议商议看。”

5

曲时人被抬到洗家。胖,他并不很结实。这次的毒打,叫他有四五天昏昏沉沉,爬在床上,一声也不响。偶尔睁开眼,他只会说:“打!打!打吧!”

洗桂秋几乎不敢过来看他的朋友,他怕看血。可是他给曲时人请来最好的西医。虽然不肯独自到病房去,当医生来到的时候,他却老立在门外。听到时人的胡话与呼号,他不由的哆嗦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止住哆嗦,狂吸着香烟,差不多是失了常态。他不大想什么远大的问题,在这种时候,却只顾虑到朋友的苦痛与安全。他的心热起来。使他莫名其妙的是当曲时人搬来的第三天,特务处的那个尖头的官员,提着两包年陈日久的饼干,和两瓶糖精对井水的葡萄酒,来看他,解释那个小小的误会。洗桂秋把礼物抛在门外,请尖头的人赶快出去。他平生没有做过这样粗暴失礼的事,可是做过了这一回,他不但不后悔,而且感到未曾经验过的痛快。

他本想雇用一名护士,可是被桂枝拦住了。她自己愿意伺候曲时人。说真的,她并不喜欢时人;但是从牧乾走后,她时时想到:拿自己和牧乾一比,她简直没有任何生命的乐趣。再说,当曲时人的热度高到口中胡说的时节,他不是喊易风,便是喊牧乾,桂枝想去代表牧乾,使自己也有个好友,象一般的青年男女一样。她知道伺候病人是件苦事,可是必须勉强去做;在伺候病人的时候,她感到不能忍受的麻烦,可也体验到蛰伏在心间而没经施用过的人情与热烈。因为她肯这样服侍别人,她也就觉出别人的可爱。就是曲时人这样的傻头傻脑的人,也有可爱之处;可爱不可爱吧,至少叫她不再那么空虚——她心中有了人,手上有了事,精神和身体都有了着落。

在曲时人睡稳的时候,她轻轻的给他用湿手巾擦脸,有一次,她竟自吻了他的脑门与口。曲时人昏昏的睡着,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她的心跳得极快。大半天,她不知怎样才好,一直到曲时人醒过来,要水喝,她才安下心去。

过了一个星期,时人的热度退净,显出极度的软弱。桂枝的手不断帮他的忙,帮他转动身子,喂他水喝。她非常的高兴,快活。

曲时人心中清醒过来,咬定牙根,不肯再哎哟一声,虽然身上还很疼痛。他变成另一个人。还爱叨唠,可是叨唠着另一些事了。这条命是捡来的,以后这条命还须血淋淋的送掉。他强迫着自己不思念家乡,不想将来的生活问题。要是做事,起码也得做象杀掉那两个审官一类的。背不能动,他常常用手轻轻的切着床边,杀!一切老实和善的念头都离开心中。杀敌,或杀汉奸,成了固定的愿望;身体算什么呢!

他懒得对桂枝说话,可是桂枝对他的爱护,使他不由的吐了真话:“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快好了,再去流血!”“时人,你可改了脾气。”桂枝低声的说。

“皮鞭抽在身上,就没法不想把肉变成铁!”

“恐怕连我也变了一点吧?”她得意的一笑。

时人细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上没有抹胭脂,眼圈没有涂蓝,穿着件布衫,一双薄底鞋。她大大方方的立在那里,腰并不象平日那么扭股着。

“你也变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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