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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迁北京(第4/6页)

翠花街的屋不过一个中型四合院,因我家急于要屋,屋亦干净,以月租七十元租得,当时不算便宜。上房有五间装有地板的屋,向南,和一块铺砖的四方院子,最是合用。在花市买得盆景,夹竹桃、柑橘之类,皆耐久不费事,菊花种类尤多。北京有靠种花为生的人,亦有真能赏花的人。家里有几盆花,不算奢侈。我参观过“花农”的地窑,冬暖夏凉。想去而没有到过供给首都蔬菜花果的郊邑丰台。我们住定下来,已在秋冬之际,故第一期买的是耐寒之花。这样本地风光的四合院,我还是第一次,很喜欢它的安和静,很坐得住。北方少雨,常年阳光,负暄廊下,更属乐事。其不便处,佣人更多。我们后来搬天津住新式楼房,只用男女工各一,在北京则加倍尚嫌不够。

中央公园是我们差不多每日必到之地。民国以后,真个还给人民之物,不论其为点缀市容或为福斯享受,这公园要算一件值得大书的大事,一天不知有多少市民进出,无须门票。那时的内政部,是袁政府时代的,功不可没。北京可流连处甚多,而公园则在中心,本是皇宫的一部分,贴近所谓“三海”。民国后清帝仍居宫内,即后来故宫博物院所在,是从前的“大内”。三海作为总统府,此外有定期开放的“三殿”等处。惟这公园是政府经营而人民享受的,内中亦有饭店、茶肆、球房商营之物,而花草树木是政府管理,管得甚好。我们最喜欢一入大门即见的柏树林,干逾合抱,而树甚矮,三四百年北风吹来的流沙,掩盖了地面树干的一部,故成了矮胖子。后面亦有一大片松林,早晨常有人在林下打拳练武。春天的丁香、海棠、牡丹、芍药,亦皆分林分圃,不怠人工。膺白每天要到一家球房打球,现在称为保龄球,那时都称“地球”。他不但是那家球房的常客,还是发必中的选手。可惜他没有寻着一人与之对垒,可怜我不能不勉强凑数。他的球如射火箭,我的球如踱方步。球房雇客中常常只我一个是女人,觉得这玩意甚拘束。近年美国这种球运大兴,在各种球戏中居第一位,女人不打垒球足球,而参加这种球的很多。在影片中所见选手,分数不比当年膺白更多,而我若迟生四十年,亦还可以加点勇气而充数的。

陆军大学将毕业的一个杨君,要卖掉他两匹马,希望用他的旧马夫王七,膺白如条件接受过来。一匹专作坐骑,一匹兼拉车,那时我们出入有一辆马车。坐骑和拉车性质不同,王七颇持异议。林烈敷(竞)君从西北旅行归来,他是江南青年中第一个有志于西北,只身游新疆的人,除他的《新疆旅行记》,还带回他的一匹马“昆仑”。后来他不得已必须卖马,希望保留“昆仑”名字,膺白亦照议接受。像林君这样志愿,我如今看美国西部拓荒影片,如果在美国,不是为国家开疆辟土,亦可为个人发财致富。膺白有机会总想助成这种志愿,无奈除开英雄主义率师远征,很少有人注意到边疆民族和社会的人。廿六年(一九三七)抗战初期,我在莫干山办临时中学,星期日请在山避难的人为学生演讲,曾请林君讲西北情形,讲到亲切时,他绘影绘声,几乎趴在地上学他们的拜。膺白曾经介绍林君于冯玉祥,开发西北,惜因时势未能久于其事,中国像这样少年有志而忽忽老去的人不知多少!我写稿时,尚接林君来信馈食物,复信时告他:“宝马昆仑,已入拙稿。”现在林君已去世有年了。

我们在北京第一段时期是骑马、打球、跑公园,是亡命生活后的反动,自以为无拘无束,而且免俗,究竟是无业游民。膺白是民国第一批发表的陆军中将,那时的将官人数还甚少。二次革命后他的军衔被革去,黎元洪继任总统后又明令恢复。俸由本省支付,闲员俸有折扣,浙江省政府月寄三百元,北军入浙后亦未改,直至他后来入阁改文职为止。这点收入,家用已足,由我经手,有时积得剩余,供我二人随愿之捐款。手边还有一点钱,想投资实业而都不懂。我们有两点原则:一、不愿在钱的本身上盘重利;二、不敢利用别人之款,怕对不起人。如此,只是小本经济。书箱里检出在巴拿马博览会所得各种小册子,当时膺白最喜欢看的,农产加工和节省人力的生产机件。中国的人力虽便宜,但人是最不易安排的东西。这时我有两个堂舅在北京,五舅湛侯对农业极有兴趣,而还在陆大读书,他自己后来办农场事必躬亲,不劝我们外行人贸然放手。三舅仲勋能计算,但他的兴趣在金融而不在经济。谈来谈去,未有结果。为种葡萄,买了烟台张裕公司各种红白葡萄酒,张裕的出品永为我们自用和宴客之物,直到其歇业为止。人工孵鸡的小册,后来还带到莫干山,其时美国已经不知有多少更新的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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