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第4/7页)
绢帛用尽,一案诗篇堆砌,墨香尤新。船外月光盈盈,水声弥漫,屈原已伏案而眠。
今夜船内皆是旧日相识,几人略一商议,叫来车辇,将他送回屈府。柏惠闻讯赶来,见屈原满身酒气,一脸颓然。
“怎么喝成这样?”柏惠心中一痛,又见他袖筒残破,手臂上似有鞭伤,不禁“啊”地叫出声来。身边屈由已猜出几分,近前看了看道:“母亲且安心,原弟这伤不深,不出几日便好。”柏惠盯住屈由道:“他这是去哪儿了?”屈由一时迟疑,推说不知。
“莫愁……莫愁……”屈原昏睡中喃喃自语。柏惠一怔,只为他盖好了丝衾薄被,默然看了一会儿,便退出了。
深潭之下,屈原挣扎着,一身白衣在水中漂荡。他奋力睁开眼寻觅着什么,这时,山鬼从远处游来,长发在水中招摇。
屈原定住,山鬼妩媚一笑,看着他,眼中似有万千言语。两人在水中对视、旋转……屈原伸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她。焦急之中,山鬼忽然开口说话:
“你害了蒙远,是你害了蒙远。”
“不,不是我……我说过,我要改变权县,我要改变这天地!”屈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水中荡漾开去。
“你改变不了,你改变不了权县,因为你是屈公子,你离不开你的屈家府邸、锦衣玉食……”
山鬼越来越远,声音也越加飘忽。
屈原心急如焚,想嘶喊道:“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无奈如万鬼扼喉,万石压身,拼尽力气挣扎,终于夺回一口大气。
梦魇过去,屈原从床上坐起,额上汗水淋漓,手臂上的鞭伤丝丝隐痛,他当下肃容自语:“不,我屈灵均一定要改变权县,改变这天地。”
次日屈原精神好转,束发更衣,欲入宫尽文学侍从之职。家仆拿起那件鞭破的青色深衣问是弃是补,屈原温色道:
“这件且原样放着,加以樟木防蠹,单独置一漆箱内。”
于是家仆侍以松柏色鹤鹿花草纹织锦深衣,佩以峨冠博带。
自周朝起,城郊西斋即是太子学宫,至楚王熊槐时,也于章华台西面修建兰台,方便太子宫内读书。屈原一步一步走过章华台,复道回廊,朱红画壁,高台层叠,其间奇花异草不胜枚举,拾级而上,如入天宫。楚宫多高台,一因楚地湿热多雨,高台利排水,二因楚国重巫,高台以祭天。楚人向来浪漫多思,楚灵王做乾溪之台,五百仞之高,欲登浮云,以窥天文。然而这万般精细华美、万种钟磬之音都在宫台之内,宫外不出十里,战事频繁,民生困顿,楚王大概一无所知。
屈原这一路所思,已不止于先哲诗句、兰草美人,他前所未有地急切地想去权县履职,除了一点私心以外,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切身体会楚国百姓之疾苦,以寻求强国之本。
此刻的兰台宫内,帘帐低垂,铜薰袅袅。屈原身为太傅,手握竹简踱步而述:“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公子横昏昏欲睡,欠伸不止,拿过一支笔,将楚篆“大”字,加一横、一撇,末尾添一弯,使“治大国”俨然变为“治犬国”。
“子兰,你看。”公子横斜举起书简,低声唤子兰,掩口而笑。
公子兰素知兄长荒诞,心中嗤笑,却回他一脸赞赏。这无聊之举也被屈原看到,于是他停下脚步问道:
“子横,依你之见,什么是‘治大国若烹小鲜’?”
公子横不假思索说道:“这无非是……”
一时却想不到像样的见解,便话锋一转:“这我兰弟都知道,何须问我?”说罢看向子兰。
公子兰早已习惯他无赖胡为,稍一思忖便道:
“夫子,小鲜即是小鱼。小鱼鲜嫩,烹煮时需小心缓慢,万不可频频搅动,否则鱼肉松散破碎,难免调味不均、色相俱毁;治国也是同理,不能频繁改制,扰乱上下人心。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老子以烹鱼喻治国,实是提倡无为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