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2/5页)

打从那四个幽灵般的黑衣人把我交给巴利斯带下地底城登上驳船,菲尔德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不过他现在竟然在轰隆隆的背景音响中吟诵起来:

在如此炎热季节,

当人们吃着朝鲜蓟和豌豆、

助通肠的莴苣和致胀气的肉类,

当每个厕所马桶座,都被臀部填满,

墙壁也湿漉漉渗着尿液与灰浆,

你娇贵的鼻子竟敢闯荡这样的过道?

巴利斯和其他喽啰盯着他瞧,仿佛怀疑他精神失常了似的。但我笑了笑说:“探长,你跟狄更斯有个共同点。”

“是吗?”菲尔德红色围巾上方的深色浓眉拱起。

“你们好像都会背本·琼森的诗《在那闻名的航程中》。”我说。

“哪个读书人不会背?”菲尔德反问。

“说得对,”我感觉神奇的鸦片酊似乎重振了我几近萎靡的精神,“这些描写下水道的诗文好像多得足够独立为一个文类了。”

“用下水道的烂臭借代[1]坐落在我们头顶上方那座城市的污浊。”菲尔德说起话来这么文绉绉,跟我过去认识的他简直有天壤之别。我看他八成喝多了。

“您有没有兴趣听听乔纳森·斯威夫特的《一场都市急雨》[2]?”他又说,“柯林斯先生,身为作家,您应该知道这首诗不是真的在描写大雨。或者您想听亚历山大·蒲柏《愚人志》[3]第二卷的排泄物文学,这篇应该比较适合我们今天在这臭烘烘的弗利特阴沟这段漫长旅程。”

“下回吧。”我说。

弗利特阴沟渐渐变宽开展,到最后变成真正的地下河。河面宽敞得足以容纳八到九艘驳船与平底船齐头并进。我们进入一处真正的山洞四五百米后,原本的下水道砖造拱顶也消失了。崎岖不平的天花板高耸在上方,被几层浓雾或水汽或黑烟遮蔽。河道右边十多处设有铁栅的下水道水管将冒着热气的废水排入主线,其中最宽的直径约有三米。左边此刻出现低矮宽阔的泥土或碎石浅滩,像河堤或陆地。这些碎石堤坝往上发展大约三十米高,有各式岩架、洞口与壁龛,有坑道纵横交错的地窖若隐若现,也有古老洞穴。这些洞穴凹痕处处的墙壁上埋藏着层层叠叠的地穴,像极了河岸街旁的高楼大厦。

我们缓缓驶向碎石滩,我抬头望见上方有动静。衣衫褴褛的人们俯在矮墙后偷窥;篝火摇曳着;空中的晾衣绳挂着破烂不堪的衣物;梯子和简陋便桥连接着这些地底排屋。

狄更斯向来自以为已经把伦敦的贫民窟给摸熟摸透,已经深知我们首都那些穷人中的赤贫者的生活景况。可是在这里,在这地底深处,显然存在着比上面那些栖身疾病横行的破败陋巷的贫民更穷的人们。

现在我看到那些茅舍或岩架高处住着一户户人家。我猜那些披挂着五颜六色破布的小个子应该只是幼童,他们个个往外或往下窥探我们,好像我们是劫掠某些被历史遗忘又遭上帝遗弃的撒克逊人屯垦区的北欧海盗。墙壁高处的凹室里有许多用帆布破砖或泥块旧锡片搭建的破房子,这让我想起书本插图里美国西部或西南部某些峡谷悬崖上的废弃印第安人壁屋。差别在于,此处的壁屋绝非废弃的房舍。我粗估至少有数百人居住在城市地底深处这些岩洞里。

更多菲尔德的部下徒步从南边某些看不见的洞穴或阶梯或下水道两侧步道赶来。驳船和平底船驶上浅滩,发出钻筋透骨的嘎吱声。船上的黑衣人举着火炬、提灯和步枪向四面八方散开。

“全烧了!”菲尔德一声令下。巴利斯与其他副手把他的轻柔命令转变成音声回荡的吆喝。

弗利特阴沟的洞穴充斥各种咆哮与尖叫声。我看见菲尔德的手下爬上梯子和石阶,奔跑在坑道平台上,把那些裹着破布的躯体赶出一间间破落小屋。放眼望去没有人反抗。我纳闷儿为什么会有人跑到古老墓穴底下这些洞穴居住,转念又想到,这里至少能维持十几摄氏度的洞穴均温,而地面上那硬邦邦的卵石街道和颓圮的冰冷贫民窟却会降到冰点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