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乔唯之章 归来的他,远去的他(第3/8页)
“啊——”他把我推出好远,从餐桌上捡起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双手牢牢地握住刀柄,倒退着缩进桌子底下。我一瞬间傻眼了,只得蹲下来,跟他道歉,说我刚才不该那么做,现在得把刀放下,否则会伤着自己,但他只是紧紧地攥着,仿佛要把那把刀刺向我。然后,我听到他把身体里所有的气流都顶在舌尖,说道:“该死!”又一声声“该死!”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该死该死该死……”他不间断地喊着,用刀戳向木头做成的椅子腿,椅子倒在地上,迸裂的褐色油漆之间露出一道道白森森的木条……直到他彻底砍累了,才颓然地把水果刀丢在地上。
凌乐乐按住他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她的话好像一句咒语,乔奕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睛不停地流泪,他们俩都在哭。只有我,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一样呆呆地望着他们。我在嫉妒,如果能哭出来的话应该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吧,人类用哭来释放情绪,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我又觉得眼前的一切这么虚幻。
我问自己:乔唯,你为什么不会哭呢?你看,你爱的女人正转过头来用哭肿的双眼望着你,边啜泣边喊你的名字,她似乎在跟你说着什么,渴望你给她一个解释。但从刚才开始,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就离你特别遥远,好像你正隔着电影荧幕看着他们两个,看着这两个对于你来说最亲的人,他们正上演着一出你弄不懂剧情的苦情戏,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再看看你,你坐在客厅的地板中央,脸上挂着和你母亲如出一辙的冷漠表情,有一瞬间,你忽然能够理解她的冷漠了,那种冷漠,仿佛是一种防卫,是一道墙。你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自打你一出生就学会了这种防卫,只要不随便付出感情就不会感到失望,她是这样做的,你也一样。就好像古时出征的将士穿的铠甲,那些冰冷坚硬的铠甲仿佛成了长在他们身上的壳。人心太软,一击就碎,将士除了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也是为了保护那颗心,有颗击不碎的王者之心才能让征战沙场的人走到最后。所以,即使这层壳又厚又重,可他们还是会穿着它,像蜗牛一样,直到在沙场上战死的那一刻。打从一开始,你就懂得穿上这层壳了,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你休想把它脱掉,这层壳已经长在了你的身上,跟皮肤连成了一体,假如你现在脱掉,是会扒一层皮下来的,你也不想看到这么血肉模糊的画面吧?
所以,我对自己说,乔唯,你就好好地穿着它吧,不管它多么厚,多么重,你得穿着它站起来,就算拼尽全力你也要站起来,向需要你的人走过去。其实也不是说他们多么需要你,而是你,的确需要他们。没有了他们,你就和以前一样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了他们,你怎么会是现在的你。
这一晚,我们谁都没有办法睡着。在我把自己所有的推测告诉凌乐乐的那一刻,我就为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手中的烟蒂一支一支燃尽。到最后,我只是任由自己冻得麻木的嘴唇叼着传说中能让人变得清醒的尼古丁,直到它变成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烟灰棒,我看着它突然一下,坍塌成一片灰烬,未等落在地上,就被夜风带走了。
我躺下去,后背贴着冷冰冰的水泥地面,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清醒。我抬起手背揉了揉被香烟熏得发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空,如果父亲也在和我仰望这同一片星空,但愿他能够听到我说的话,我希望他回来,不论他做了什么,我只想他赶快回来。
几小时之后,当我坐在警察局里,听到司徒南告诉我关于父亲的消息时,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许愿成功了,他说大使馆终于找到了父亲。他在当地得了病毒性肝炎,被送去当地的一家医院救治时,整个人都在昏迷之中,因此与救援队失去了联络。另外,他还告诉我一个消息,今天上午,父亲已经被送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