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唐末诗人
唐末五十年,诗歌艺术没有再出现新的变革。作者虽多,主要是学习贞元以来各家风格。如杜荀鹤学张籍、白居易;方干、李频学贾岛、姚合;吴融、韩偓学温李。虽有一些感愤时事、现实性强的诗作,但艺术创造力远不如以前几个阶段,只能算唐音的余响了。
唐末诗歌中最值得注意的动向是出现了一批深刻揭露社会现实、抨击时弊的作品。虽然就每个具体的作家而言,这类诗歌在他们的全部创作中只占很小的比例,但是不少作家都有名作传世,使中唐新乐府的精神在唐末得到了延续。像号称“曹刘”的刘驾和曹邺,都是唐宣宗大中年间进士。刘驾有《唐乐府》十首,即自觉地继承了乐府写作的传统。他的《反贾客乐》诗也是来自中唐新乐府的题目:
无言贾客乐,贾客多无墓。行舟触风浪,尽入鱼腹去。农夫更苦辛,所以羡而身。
《估客乐》原是南朝齐武帝所制的乐府题,梁改名为《商旅行》,属于旧题。但中唐时元稹、张籍、刘禹锡都写过《贾客乐》,赋予讽时刺世的新内容,因此已具有新乐府的性质。中唐诗人同题诗都是以贾客的享乐与农夫的艰难做对比。刘驾则用为贾客辩护的口吻,指出贾客居无定处,死无墓所,并不快乐,只是农夫更苦而已。这就使这一题目的内容更深入了一层。曹邺的诗不多,但反映社会问题的面较广,名作有《官仓鼠》: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把剥削者比做老鼠,虽然源自《诗经·硕鼠》,并不新鲜。但此诗明白针对官仓之鼠,以夸张的口吻形容老鼠的肥大和肆无忌惮,指出军民无粮均因入硕鼠之口的缘故,骂得痛快淋漓,自有特色。曹邺还有些乐府诗采用民谣的口吻,如《捕鱼谣》:
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天子好年少,无人荐冯唐〔12〕;天子好美女,夫妇不成双。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虽是古来常说的道理。但此诗用谣谚的手法概括了桑田荒废、贤人老死、怨女旷夫不得成家的普遍现象,全都归咎于天子,却是非常大胆尖刻的。
稍晚于“曹刘”的一批唐懿宗咸通年间的进士和文人中,也出现了不少关注现实的诗人。如于,在当时虽然诗名不高,在后世也没有什么影响,但他留下来的诗篇全是古体,颇多新乐府类的兴讽之作。如《里中女》、《山村叟》、《古宴曲》、《田翁叹》等等,都以贫富之间尖锐的对比反映了末世的社会面貌。他的艺术表现比较朴拙,但有一些新的思考角度。如《戍卒伤春》:“凌烟阁上人,未必皆忠烈。”由一般戍卒的功成不赏,进一步联想到历来受朝廷封赏的功臣未必名副其实。《苦辛吟》说:“我愿燕赵女,化为嫫母姿,一笑不值钱,自然家国肥。”虽然将家国之贫归因于美色,不免迂腐,但出于和农夫“手种腹长饥”和贫女“手织身无衣”的对比,以及对富豪奢侈生活的愤激无奈,也不无意义。同样的构思,聂夷中的《咏田家》表现力更强: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挖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愿君王之心只照穷人屋的幻想,虽然也很天真,却表现了中国士大夫乃至农民最根本的政治理想;加上以心头肉补眼前疮的比喻,十分新警地概括了农民为救眼前之急不顾一切的普遍状况,因而使这首诗成为历代传诵的名篇。
唐末诗人中声名较高的皮日休、陆龟蒙、罗隐,在古文和小品文的创作方面是韩愈古文的后继,诗歌创作中也有一些忧时刺世的佳作。皮日休字袭美,湖北襄阳人,曾参加过黄巢起义,为翰林学士。他作过《正乐府十篇》,从内容到表现都明显受到中唐新乐府的影响。其中《橡媪叹》最为感人: